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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昆剧《游园惊梦》中梅兰芳(左)饰杜丽娘,俞振飞(右)饰柳梦梅,这是两位大师最后一次同台

俞振飞渐去渐远,在有些人的眼里,他的背影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在庆祝建党90周年的日子里,我来到上海市群众艺术馆,这里的500余幅照片,记录了建党以来上海舞台的灿烂时光。其中有一幅大黑白照片,上面醒目地写着:1959年7月1日,周信芳、俞振飞等13名戏剧界高级知识分子被批准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就从这张照片上,我看到了俞振飞的背影。

情系昆剧 重义轻利

俞振飞的父亲俞粟庐先生,原是清朝一名武官,由于官场腐败,遂辞官归里。粟庐先生一生有两个爱好:唱曲和写字。他在继承清乾隆年间的昆宗正宗“叶堂唱口”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唱曲艺术的风格,故被人称为“江南曲圣”。俞振飞3岁丧母,他是在父亲的唱曲声中长大的,6岁起就接受一整套严格的训练,8岁上了“同期”曲台,成了江南一带名闻遐迩的小曲友。

1920年,18岁的俞振飞只身来到上海,为爱国实业家穆藕初传授昆曲。他想起父亲和苏州的一批昆曲爱好者们,很早就在酝酿培养昆戏班接班人的问题,就把父亲的想法对穆藕初说了,引起了这位爱国实业家极大的兴趣。经过穆藕初等志士仁人的努力,昆剧传习所于1921年秋在苏州桃花坞西大营门五亩园成立。俞振飞当时虽是一名小职员,每月薪水只有16元,但他亦捐了117元,并为传习所筹款唱了3场义务戏,作为自己对昆曲事业的一份贡献。

5年后,传习所的学员羽翼渐丰。他们希望在上海京昆界已经小有名气的俞振飞出面办个剧团,带领这帮小师弟在上海图谋发展。俞振飞四处奔走,筹募到办团经费5000元,组建了“维昆公司”,打算长期租用笑舞台,作为昆剧演出的基地。消息传到苏州,俞粟庐连忙给儿子写信,告诫儿子千万不要管钱当老板。原来粟庐先生一生,奉行的就是清静自守、淡泊名利的做人准则。他辞官以后,在苏州乡绅张履谦家当西席。张家原要多付些束脩,但粟庐先生坚持只要月薪20块银圆,说“钞票多了也呒啥用”。后来20块银圆不够用了,他宁可卖字贴补家用,直到终老天年,也没有向张家提出加薪。俞振飞一生不理财,盖源于此。

1945年8月,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8年蓄须明志的梅兰芳打算重返舞台,无奈嗓子不听使唤了,唱京剧力不从心。俞振飞见梅兰芳情绪低落,就带了笛子来到梅家,鼓励梅兰芳先唱一期昆曲。原定在美琪大戏院唱10场,结果欲罢不能,又加演3场。演出结束,收入相当可观,大家分下来,还多十几根金条。梅兰芳要多分给俞振飞,俞坚辞不收。梅兰芳买了衣料等东西,叫三轮车送到俞振飞家里,俞也不接受。梅兰芳只得说:“给你钱你不要,给你东西你也不收,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请求,欢迎你加入我们梅剧团!”俞振飞喜出望外,高声说道:“我坚决同意。”但表示,他在梅剧团的“包银”(酬薪)决不能高于姜妙香。那时候,姜妙香的市场价是1000万法币,而俞振飞是7000万法币,即使放在今天,也难免有人会说俞振飞傻。但俞振飞自幼随父亲唱曲、写字、说训诂,接受的是一整套儒家的道德教育,他懂得友谊和金钱孰轻孰重。

曲折的婚恋之路

俞振飞一生有过5次婚恋,最引起坊间关注的是他与“评剧皇后”言慧珠的婚姻,这不仅因为这对“年龄加起来刚好一百岁的新婚夫妇”,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两个个体生命的结合,而且这段传奇的人生姻缘,有着超出舞台艺术外的人生曲折。

1956年,是俞振飞悲喜交并的一年,就在“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大好日子里,与他相濡以沫20年的夫人黄蔓耘因病去世了。为了振兴昆剧,党组织希望艺术上处于巅峰状态的俞振飞多多演出。

他很快地调整好心态,“一刹那,30年前的壮志重上心头,兴奋,激动,恨不得马上使出浑身解数,来响应党的号召,为复兴这个古老的剧种竭尽绵薄”。

但是,由于昆剧的生态环境早已被破坏,“传”字辈艺人大多已到不惑之年,失去了舞台竞技能力,俞振飞身边缺少一位旗鼓相当的旦角演员。就在此时,言慧珠把目光投向了俞振飞。原来言慧珠在号称有“十大花旦”的上海京剧院,是位坐冷板凳的头牌花旦,加上数年前嗓子闹了一场“地震”,嗓音竟然全面“塌方”,虽经过潜心研究科学发声,但嗓音总是恢复不到以前的脆亮响堂了。她当机立断:改京从昆。言慧珠要在昆剧舞台上确立新的坐标,俞振飞无疑是最佳拍档。

应该说,最初牵动俞、言关系的,是昆曲这根红线。那时候的言慧珠,对俞振飞是毕恭毕敬,礼貌有加,学习也非常勤奋。而对言慧珠的舞台艺术,俞振飞也是十分赞赏的。他晚年在谈到和新艳秋、章遏云、吴素秋、童芷苓、李玉茹等许多坤旦的合作时,不止一次提到:“我合作过的许多坤旦,都不及言慧珠!”

但是,这对舞台上的伉俪,舞台下的生活却不和谐,正如《解放日报》记者许寅当年对言慧珠所说:“简单得很,你要他,无非要他替你当配角、抬轿子,双方什么爱情也没有!强扭的瓜,甜不了!”

最终拆散这对夫妻的,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文革”一开始,俞、言就双双被打入了“另册”,遭受到层出不穷的人性摧残。俞振飞自幼受传统文化熏陶,能从精神的痛苦中脱身而出;性格刚烈却又脆弱的言慧珠,却承受不住批斗抄家的折磨,终于在1966年9月11日凌晨自缢身亡,这是她一生中的第五次自杀。言慧珠的遗体从楼上抬下去的时候,她还光着双脚。俞振飞叫抬尸工人稍微停一停,跑到楼上,拿了一双玻璃丝袜给她穿上,然后孤身一人把遗体送到火葬场火化,领了骨灰证。1972年,言清卿要取回妈妈的骨灰,是俞振飞亲手把骨灰证交到他手里的。

言慧珠以生命为代价,对“文革”作出了无言的控诉。她和俞振飞的婚姻,也就在一场血雨腥风中自然解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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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做好传、帮、带,培养中青年演员成为俞振飞晚年工作的主要内容。

晚年艺术人生的勃发

上世纪80年代初,无论从何种因素看,都应该看做是中国昆剧的第二个春天。1978年2月,俞老出任上海昆剧团团长。1981年11月18日,上海京剧团恢复京剧院编制,俞老出任上海京剧院院长。1982年2月,俞老复任上海市戏曲学校校长。他以逾耄望耋的高龄,一肩挑起了上海京昆艺术界的领导重任。

1980年,俞振飞在党和政府为他举办的演剧生活60周年纪念活动上,为自己晚年的工作设定了三大内容。第一,做好表演艺术纪录工作,这是一项重要的、刻不容缓的工作。第二,做好传、帮、带,培养中青年演员。第三,在精力许可的情况下,也打算演几场戏;对于京、昆的推陈出新,做一点创作上的实验。此后的12年里,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课徒传艺,有教无类;带着上海昆剧界的后起之秀,远走美国,东渡扶桑,连年辗转于北京、武汉、西安、成都、香港,把古老的昆曲推向全国、走向世界。他整理出版了《振飞曲谱》和《俞振飞艺术论集》。他在1988年和1989年,录制了京昆折子戏10余出,为抢救传统留下了宝贵的文献。1984年,他在退居二线之前,为中国昆剧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上书获得党中央对昆剧的重视和支持,从他提出的六点建议来看,充分体现了俞振飞对历史和传统文化保持的一种敬畏,以及在两难结构之间寻求高点突破的智慧。当年,根据中央书记处和国务院批准的中发[1985]20号文件《关于艺术表演团体的改革意见》中的精神,文化部成立了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由俞振飞任主任。

世事若转蓬。俞振飞毕竟老了。他承载着一个老人不可能承受的生命之重。1991年,就在党和政府为他举办演剧生活70周年纪念活动不过两个多月,他因病住进了上海华东医院,而且这一次进医院再也没能出来。躺在病床上的俞振飞,虽然在一个月里连动4次手术,但他依然惦念着昆剧事业,惦念着“上昆”到香港、台湾的演出情况。他的手上,离不开一把折扇。在舞台上,是道具;在生活里,是情趣;在病床上,是他一生昆曲情结的精神寄托。他常常摇着那把折扇,做出种种优美的手势动作,高兴时就干脆唱了起来。医生和护士无不惊诧:从来没见过气管切开的病人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俞老的弟子、旅美曲友孙天申告诉我,俞老在美国夏威夷大学讲学期间,有一次大家开着车观光游览,俞老望着窗外的风景,低吟浅唱,曲不离口,唱了一路。如果说,夏威夷的绮丽风光能引动俞老的唱曲雅兴的话,那么,病床上的俞老似乎更在意让自己的灵魂在风流跌宕的水磨雅韵里漫游。

1993年7月17日凌晨4时45分,一代宗师、京昆表演艺术家俞振飞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终年92岁。

俞振飞逝世后,他的夫人、著名京剧演员李蔷华把俞老的遗物,包括价值上千万元的字画,全部捐给了国家,现由上海图书馆保存。

1995年6月底,俞振飞逝世两周年之际,俞振飞铜像和墓穴在上海名人墓园落成。蔷华老师在俞门弟子的陪同下,亲手把骨灰放入墓穴,填上了第一锹土。1995年7月8日,俞振飞铜像揭墓仪式在名人墓园隆重举行。俞振飞的半身像由青铜铸成,底座是一块一米多高的汉白玉,上面横书“俞振飞”3个大字,出自赵朴初手笔。下面刻着俞振飞手书的《八十抒怀》七律一首。

18年过去了。每次站在俞振飞墓前,我仍然能真切地感受到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在那里弥漫着。(作者为俞振飞弟子、《俞振飞传》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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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飞在京剧《人面桃花》中饰崔护

《八十抒怀》

俞振飞

侧立歌坛甲子巡,繁弦急管海天晨。

古香新艳心同折,魏曲梁词韵尚真。

万卷积山但初学,千花凝彩犹稚春。

朝阳灿灿征途远,八十还当续问津。